王兴斌

人民日报记者访谈：景区门票屡限屡涨的症结何在？

                  ——答《人民日报》记者崔鹏

新闻背景：

日前，湖北省武汉市几乎所有旅行社收到了江西春游景区门票集体涨价的通知，涨价涉及10余个景区，单点门票涨幅在10元到20元不等，部分景区还取消了对旅行社的团队价。

“2008庐山旺季进山门票价格由160元/人次上浮18.75%以内，执行价格为190元/人次，上涨30元，淡季下调；婺源李坑门票由30元/人次调至40元/人次，汪口由25元/人次调至40元/人次，晓起从20元/人次调至40元/人次……”这是武汉市内几乎所有旅行社收到的江西春游报价单，报价单显示：“2008年将执行新的价格体系，对部分景区的门票价格适当上调，并在单点门票的基础上增设联票。”

采访说明：

近期，江西、安徽、云南等省份的著名景区纷纷提高门票价格，成为近期旅游市场关注的热点之一。此次，人民日报拟推出一组报道，关注、分析这一现象。现拟就有关问题采访国内旅游领域的知名专家。

采访提纲：

1、据了解，现在国内某些景区对门票价格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提高，您认为有哪些原因促使景区的涨价？是否同此次雪灾有关？

一般情况下，随着全社会CPI的上升，景区各种经营成本的上升，景区门票适度上涨是合乎情理的。但是从2004年起，我国旅游景区门票涨价之风不停，尽管有政府相关部门院多次发出起限价令，直至去年2月2日，国家发改委发出《关于进一步做好当前游览参观点门票价格管理工作的通知》，但漲价之风有越刮越猛之势。一些景区门票的涨幅远远超出了全国CPI的平均水平（2007年为4.8%），也超出了民众的承受限度。2007年，我国城市居民月均可支配收入1148.8元，一张100元门票相当于月均可支配收入的9%；相当于农村居民月均纯收入345元的29%，而发达国家景区门票价格一般只占人均月收入的0.5－1％，而且有很多的减价、免票等优惠措施。因此，社会上有“中国景区门票世界最贵”的说法。

景区门票屡限屡涨、越限越涨，体制和机制是根本原因。这里讲的景区主要是指国家所有的以自然风景和历史文化资源为基础的风景区。按照我国的现行体制规定（如《风景名胜区管理条例》），这些风景区都是由省、市、县地方政府的相关职能部门管辖，特别是有些世界级、国家级的风景区，往往由市、县地方政府直接管辖，其风景区管委会是市、县地方政府的派出机构，门票和其他旅游经营收入甚至直接归地方政府所得，成为它的“预算外收入”，实质上成为某些现方政府或部门的“小金库”。我曾在一个著名的国家级景区大门口看到，当地政府有关单位派运钞车到售票处直接运钞票入“小金库”。当地人说，这个景区是市政府的“印钞机”。

近些年来，有些景区实行“所有权、管理权和经营权分离”改革。景区的经营权大多交给由政府主管部门成立的旅游开发公司（有的成了上市公司），少数援权给民营企业经营。不管是政府经营还是民企经营，其旅游经营收入大体分三个部分，一是政府分成（按合同或约定上缴，有的占景区门票收入一半以上），这是不论景区经营是盈是亏都不能少的、而且往往逐年递增；二是景区员工工资及其他开支，这对国营单位来说也是只能增不能减的；三是景区建设与保护经费，这是可多可少、有弹性的。

无论是政府直接经营还是授权或委托企业经营，政府分成与景区旅游经营收入息息相关。对绝大多数景区来说，门票又是收入的主要来源。地方政府撑握着门票调价的主动权和控制权，门票价格“听证会”只涨不降，形同虚失。门票涨价就成了保证政府收入逐年增长最简便的方式。这几年景区门票以超于全国CPI平均水平的幅度增长的根本原因在于此。以旅游开发公司名义经营的景区，地方政府通过三重渠道从景区取得回报：一是景区门票收入的分成，二是收取企业营业税和所得税；三是企业赢利分成。此外，景区所在地方政府和上级政府有关部门的各种“贵宾”来景区不仅不收门票，反而要陪吃陪喝，临走时还要送“纪念品”。免票人数的比例往往占景区游人总数的1/10。景区的这些支出也转嫁到买门票的游客身上。如果减少地方政府对这些景区的各种名目的征收和挪用，景区的经营成本可以大幅降低，门票价格大致可以降低1/3至1/2。

至于以各种形式上缴给政府的景区收入究竟用到哪里去了，情况就千差万别，不能一概而论。有的用之于景区保护与建设，有的用之于政府的其他方面的支出，有的合情不合法，有的既不合情也不合法，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因为是“预算外的收入”，“小金库”的暗箱操作，不论是“人大”还是审计部门，谁都无法监督。地方政府部门对以自然风景与历史文化的公共资源为基础的景区管理的垄断性，一些地方政府追逐GDP速度的急功近利或各种灰色支出的强烈需求，驱动着近几年来景区门票的疯涨之风愈刮愈烈。中央政府有关部门的景区门票限价令不起作用，如同建房土地控制在地方政府手中，炒地价成为地方重要财源，因此房地产价格屡限屡张一样，都是治标不治本之举。

当然，景区门票上涨还有其他因素，如物价整体上涨，景区建设与经营成本提高；景区经营单位急功近利，非理性的过度开发投入引起收支失衡；市场秩序混乱，在高牌价下以高回扣返还给导游；景区评级升档，景区之间互相攀比，等等。但是纵观多年来全国景区门票涨幅远远超过CPI的增长幅度、而且屡限屡涨、愈涨愈烈的势态表明，其根子在于景区管理体制与经营机制的权益地方化、部门化和由此引起的市场无序化。最近一些地方景区门票上涨固然与冬季雪灾景区受损严重与今年一、二月份全国CPI增长过大有关，但是这只是一个偶发因素，而不是根本原因。

2、景区涨价会对游客、对旅行社产生了哪些影响？是否会增加运营成本？以专家的角度来看，游客、旅行社应如何对景区涨价？尤其是旅行社该怎么做，才能兼顾消费者利益和自身的发展？

景区门票的非理性暴涨，一是伤害了游客的消费积极性，大众游客惊呼“游不起的中国”；二是景区突击性涨价不提前通知旅行社，增加了旅行社的营运困难。旅行社只得把涨价所失用各种方式转嫁给游客，最终吃亏的还是游客。

从短期来讲，赢方是景区。但是游客和旅行社是景区的消费者，是景区的“上帝”，一些景区的非理性涨价，到头来只会吓跑了游客与旅行社，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市场。现在中国的各类旅游景区越来越多，观光休闲的供给越来越丰富，游客与旅行社选择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有门票疯涨的景区，也有理性定价的景区。你这个地方、这个景区的门票太高，我就去找定价合理或较低的地方与景区。杭州西湖周边的一些景点不收或少收门票，带旺了全市的旅游休闲市场就是一例。去年许多地方纷纷跟风涨价时，贵州省宣布景区门票3年不涨价。游客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与消费能力选择合适的景区。旅行社可以选择合适的景区作为自己的合作伙伴。

3、思考与建议：

（1）您认为景区的票价应该如何调整，应该坚持什么原则？国家是否应该限制、规范景区涨价的行为？结合当前的物价上涨这一大背景来谈。.

以国有（或全民所有）自然风景和历史文化资源为基础，历史上长期由政府拨款建设、管理和运行，或改革开放后由社会资本参与开发、经营，现在作为旅游观光和休闲娱乐区开放的风景区，尤其是那些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国家风景名胜区、文物保护单位、地质公园、自然保护区、森林公园等，作为不同程度的准公共产品，其门票价格应在政府指导、规范的基础上，根据总体市场环境和社会可承受水平，按法定程序制定与调整。

各类景区景点情况又千差万别，各地区政府、尤其是东西部地区的财政水平差别甚大，难以用一刀切的行政命令解决己成为“老大准”的门票定价问题。即使在世界上也没有可供套用的统一模式。美国是高度市场经济型的国家，但对国家公园、历史纪念地的建设、保护和员工薪金由政府支出，园区维护还由非政府组织支助，景区门票收入与员工薪金不挂钩。中国不可能照搬美国模式。中国目前没有条件照搬美国模式。但美国景区门票价格管理有专门的立法，对门票的使用有着详细、严格的规定，这一点我国可以借鉴。埃及和俄罗斯等国对本国公民和外国游客实行不同的景区票价，中国作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国不可能重新回到这种门票价格制度。

需要在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制定我国景区门票价格管理制度，对门票功能的性质认定、定价依据、调价程序、门票收入的分配与使用、门票收入使用的监管与审计、门票价格管理权界限等，摸索出一套合乎国情、顺乎民意、利保护与发展的制度，改变目前景区门票价格管理一方面行政色部门指令彩过浓、另一方面经营单位随意性过强的状况。可以断定，单靠政府部门的一纸命令或运动式的突击检查，是不能奏效的。

根治景区无序涨价、建立景区门票和其他休闲消费价格合理波动的良性秩序，根本的治乱之道是对以自然风景和历史文化资源为基础的国有景区的管理体制进行改制，不但切断地方政府把这类景区门票作为补充政府财政的渠道，而且要加大对自然和文化遗产保护的投入，废弃把景区接待人数与经济收入作为主要考核指标，把经济、社会、文化和生态效益相结合的综合效益作为衡量景区管理和经营业绩的基本目标，把建设文明景区、和谐景区落到实处。

（2）今年是休假制度调整第一年，您认为今年景区涨价的势头是否会延续下去？会对旅游市场产生什么影响？

今年休假制度的调整后，一年3个长假调整为2个，3天短假由1个增加到4个，全国法定节约日增加了1天，从节假日分布上减少了集中休长假，增加了多个休短价，加上周末2天休假，加上部分地区、部门、行业和单位率先实行带薪年假制，为国民自由选择多样化休假创造了条件，整体上会缓解原来过份集中的休闲旅游热潮，对旅游经济的正常运行会产生积极影响，对景区门票价格上涨不会产生多大影响。

如果全国性的通货膨胀势头不能得到遏制，景区门票搭车涨价的势头必定会延续下去。鉴于目前物价上涨的严峻形势和国家严格防止由结构性涨价发展为全面通货膨胀的重大任务，旅游业也不例外。目前旅游产业各链条中涨价最突出、影响面最广的就是景区门票猛涨。在目前中国政府直接掌握绝大多数风景名胜资源的状况下，为了遏止景区门票的进一步“疯涨”，特别是全国性的“疯涨”，政府相关部门（如发改委、建设部、文物局、物价局、林业局、旅游局等）联合出台限制景区门票过快过份上涨的措施，虽不能治本，但也可以治标。这在稳定全国物价的角度上，是十分必要的。

旅游是综合性消费，旅游价格与全国性物价同步的起伏是正常的。景区的经营成本涉及到交通、建筑材料、通讯、水电、食品和人力资源等，景区门票价格的浮动幅度原则上应与全国性物价同步。温总理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今年居民消费价格总水平涨幅控制在4．8%左右。今年景区门票的价格上涨幅度可以按此掌握。

如果景区门票成风，旅游者将会“趋低避高”自发调整旅游目的地，这对精明的景区经营者是一个良机，他们会从稳定门票价格、提高服务水平中得到更多的市场份额。对于那些短视的“浑水模鱼”的景区经营者，将是一个失策，会丢失现实的市场、损毁景区声誉、失去潜在的市场。因为今日之中国，旅游经济总体上是供大于求，游客在旅游休闲目的地和方式上有很大的选择空间。“东方不亮西方亮”，总会有不涨价或少涨阶的旅游目的地省区、城市和景区，市场经济对价格的自发调节作用会顽强的表现出来。

（本采访部分内容见《人民日报》2008年3月31日第九版《景区门票怎么贵，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