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斌

现在谈台湾“自由行”为时过早

思敏先生作为大陆旅游界“踩线团”成员捷足先登宝岛，带回了最鲜活的台湾游信息，读来很有兴味。思敏先生的感受与我十五年前赴台学术交流的印象十分相近，正如他说的，“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台湾人，很平和，很有礼貌，很礼让，比较和谐的社会”，我觉得在某些方面，台湾中华民族传统的人文氛围比大陆更浓一些。

7月3日《南方日报》用《台湾游“自由行”或许为期不远》的标题，刊登了思敏先生的访谈：

刘思敏表示，台湾人的生活、原住民的风情、台湾的文明发展，特别适合自助游、自驾游为主体的深度旅游去体验，而“自由行”是其前提条件。相信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台湾开放大陆居民“自由行”。

他表示，台湾游与此前开放的美国游不一样，无论是文化上还是情感上，海峡两岸本来就是聚焦点，台湾在大陆人心中依然神秘，而美国则不会，此外，美国游动则几万元团费，注定是高端市场，而台湾由于地理、心理距离都近，相信过一段时间后，团费就会有下降的空间，而几千元的团费对于大陆许多人来说，都能够承受。以后根据配额的增加，开放度的加大，旅游产品的成熟，台湾游市场必然也会逐渐成为一个比较大众化的出境旅游市场（其实也是特殊条件下的国内旅游市场），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到台湾旅游观光。

思敏先生断言“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到台湾旅游观光”，所言极是，赴台旅游的团费会有下降，也对。但“相信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看到台湾开放大陆居民‘自由行’”，有点不同看法。

大陆居民终究有一天能像香港、澳门“自由行”一样，去台湾“自由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现在谈论这个问题，也许为时过早。

首先是交通问题。“自由行”的前提是两岸海、空交通直通。从周末包机到“七天包机”，再到定时、定点、定线的正常航班；从航空直航到海上直航，这个过程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

其次是政策问题。海峡两岸关系协会与台湾海峡交流基金会签署的《海峡两岸关于大陆居民赴台湾旅游协议》规定：“赴台旅游以组团方式实施，采取团进团出形式，团体活动，整团往返”。后来海峡两岸旅游交流协会公布的第一号文件《大陆居民赴台湾地区旅游注意事项》中进一步规定：

“大陆居民赴台旅游期间，应当遵守台湾地区的相关规定，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服从领队人员的统一管理，随团活动，不得擅自脱团，不得滞留不归。自由活动时，应向领队人员说明去向，并征得领队人员的同意；回程时，因不可抗力或其他特殊原因需分团入境的，应当及时向领队报告。”

“组团社不得以“赴台旅游”名义组织大陆居民赴台从事经济、文化、卫生、科技、教育、宗教、学术等领域的两岸交流活动及国际性活动。接待社在行程中擅自安排相关交流活动的，组团社和领队应责其纠正。”【即是说，国际旅游界公认的商务、会议、文教交流等事务旅游不能由旅行社承办，只能由以“民间”组织面孔出现的两岸政府机构掌控，从中折射两岸关系之微妙】

此外，还有一些非同寻常的规定：

“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应当规范个人行为，不得参加有损两岸关系的活动，不得参加涉及赌博、色情、毒品等内容的活动。”【不知如何“规范个人行为”？“有损两岸关系的活动”又如何界定？】

“大陆居民赴台旅游期间应当做到个人举止文明，衣着和言谈得体。”【不知“衣着和言谈得体”的标准是什么？】

【顺便说一句，2002年9月19日国家旅游局发布的《关于旅行社组织内地居民赴香港澳门旅游有关问题的通知》中，相关内容只有两句话：“旅游团队应当按照确定的日期整团出入境。严禁参游入员在境外滞留”；“不准组织或者诱导旅游者涉足色情场所”】

由此看来，开放大陆居民起大陆居民赴台旅游“自由行”，主要还不在于交通方式问题，而是更深次的因素。

就台湾当局而言，开放大陆居民赴台旅游是一箭双雕之举，经济上赚大陆游客的钱，缓解台湾的民生问题；意识形态上向大陆游客展示“民主”橱窗，推销台湾的价值观。从这一点讲，台湾执政者不会反对“自由行”旅游方式，因为“自由行”有助于两岸民众的深度接触。马英九希望大陆居民赴台旅游第一次观光游、第二次深度游、第三次度假游。观光游可以“团进团出”， 深度游、度假游完全“团进团出”恐怕不行，“自由行”最合适。

台湾当局并不担心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尤其是“自由行”会影响台湾民众多元化的价值观，但对“自由行”也还有顾忌，主要是担心大陆打工者借“自由行”滞留不归，在台湾打“黑工”，加剧台湾的就业问题。台湾方面不担心大陆“白领”、“技术精英”会滞留不归，但担心干体力活的“打工仔”、“打工妹” 滞留不归，一是抢台湾本土人的饭碗，二是影响到台湾的社会治安。何况，“台独”势力一直在耸人听闻地宣传大陆人会去台湾抢饭碗。

就整体经济实力而言，台湾当然无法与大陆比，但从经济水平和人均水准而言，台湾无疑高出一筹。台湾已进入后工业化阶段，国民经济一、二、三产业的结构为1.53：26.81：71.65（2006年），劳动力在一、二、三产业中的比例为5.26：36.74：58.00，与发达国家的结构相近。2006年人均国内生产值16471美元，比大陆高出8倍，已达到全面小康，正在走向富裕阶段。“城乡的差别确实非常小，我们也没有看到农民装束的人。每个乡镇就跟城市是差不多的，乡镇道路都是非常平坦、平整的柏油路，基础设施非常完备”，思敏先生的这个印象与我15年前看到的是一样的。大陆东部沿海地区与台湾的经济水平相差不大，但中西部地区则差距不小。两岸之间发展水平的差异是劳动力可能会从较低水平地区向较高水平地区自发流动的经济动因。

台湾区区一岛之地、两千二百多万人口，要是从大陆涌入几十万、上百万人以至更多人去打工，对台湾的压力可想而知。下一步两岸交流会涉及到互相承认学历、职业资质（如医生）、求学（主要是上大学）、执业（主要是科技、高职人员）等问题，台湾会有条件开放双向流动，但决不会让一般的劳动力无控制流入。

再就台湾政治生态而言，已被公众认同的多党政治下，执政者的政策不仅受到反对党的制掣，而且也受到执政党内部不同政见者的制衡。台湾已不是一人说了算、一党说了算的政治生态。四年一选的民主体制不能保证国民党永远执政。台湾当局的两岸政策、包括旅游政策，仍是一个变数。

在大陆方面，从毛泽东的“解放台湾、武力统一”，到邓小平的“一国两制、和平统一”，再到现在的“两岸一族（中华民族）、和平发展”【这是本人的说法】，双方同意“建立互信、搁置争议、求同存异、共创双赢”，实现“两岸和平发展共同愿景”。大陆对台方针越来越务实，两岸关系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新转机。但是，对于“台独”势力的兴风作浪，对于马英九的政治软攻势，也不会掉以轻心。

目前海峡两岸关系是“柳暗花明又一春”，但还不是“风调雨顺艳阳天”，难免有雾、有云、有风、有雨。“先易后难”、“先经济后政治”，只能是走走停停、快快慢慢，有时会进两步、退一步。这几天，双方正在为台湾运动队是以“中国台北”还是以“中华台北”名义参加奥运会而大费口舌，可见两岸关系是何等敏感，真有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之感。“团进团出”，是目前海峡两岸双方都可接受的大众旅游组织方式，既适应民众观光旅游的需求，也符合两岸当局适度控制、稳步推进两岸关系的要求，恐怕要维持较长时间。

对比一下内地居民赴港澳旅游或许会有启发。在“一国两制”的框架内，内地居民赴港澳旅游于2002年10月1日启动，当时必须“团进团出”。过了一年之后，2003年7月先是广东广、深、珠，到9月时北京与上海，然后分批扩大到江、渐、闽，再到2006年5月1日，逐步扩大到内地44个城市实行港澳“个人游”。到目前为止，“个人游”赴港澳的游客已占半数，自由行已成风气。赴港澳旅游从“团进团出”到“个人游”，其间经历了四、五年的过渡，至今尚未实行内地所有省区居民“自由行”。可以想见，实行大陆居民赴台的“自由行”，将会经历更长的时间。

正如思敏先生所说，大陆居民赴台旅游无语言障碍，地理、心理距离都近，“三通”后交通也不成问题，自由行是最理想的旅游方式。台湾居民来大陆早已是“自由行”。但是，两岸60年的隔绝与对峙，至今尚未正式结束敌对状态；台湾岛内外纵横捭阖、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具有特殊的敏感性。在某种意义上，大陆居民赴台旅游已成为两岸关系的睛雨表。

“团进团出”的赴台旅游才刚刚起步，第二步“自由行”究竟会什么时候到来，谁也说不准。现在谈论台湾“自由行”我看为时过早。《南方日报》以《台湾游“自由行”或许为期不远》为题以图吸引读者眼球，太乐观了吧。